圆梦待来生

一个寒冷的冬夜,两个小女孩儿光身净人,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,在约定地点拥抱之后,便撒开腿朝着有电灯光亮的地方飞跑。那里是山高县的县城,跟她俩生活的村子隔河相望,不过三四里地光景。她们像走钢丝一般,战战兢兢地爬过架在伊河上的独木桥,悄没声儿地来到白天打探好的大院里。那里有很多贴着编号的卡车,一群一群的新兵,背着背包,带着红花,神气地排着队上车,等把那四四方方的车箱站满后,就咣咣当当地开走了。那两个小女孩像小鸟一样在卡车之间掠过,东躲西藏避着灯光,她们怕被人发现,也不敢上那些装满新兵的车辆。一辆引擎轰鸣的卡车好像要动,两只小鸟翩飞上去,粘贴在驾驶室后的车厢板上。她们不知道这车子要开向何方,只记得军体老师斩钉截铁的话语:只要上了军车,这兵就算百分之百当上。

这两个小姑娘其中之一就是我,当年扒车当女兵计划的主谋。那年我还不满15岁,随父母下放到山高县,插班在纸房村小学读初中(当时村里的小学也可以办戴帽初中)。那时候上课就像做样子,体育课也改名叫军体课,实际上就是自由活动做游戏。

初冬时候,学校来了一位姓孙的军体老师。他穿一身崭新的军装,如果一颗红星头上戴,革命红旗挂两边,俨然是个正牌的解放军叔叔啦。当时村里整天敲锣打鼓宣传征兵的事儿,我们整节的军体课,都在孙老师的当兵生涯中愉快地度过。女同学更像众星捧月般围着孙军体,如痴如醉地随着他的故事云游新疆。当他说到一次接兵,碰上两个扒火车的女孩子最后终于当上女兵时,我从小立志当兵的那根神经,被狠狠地拨动了。解放军,这个光荣称号在那个年代是多么地让人崇敬。女兵,多么神气,多么叫人向往!记得我在日记中写着:每次看到街上走过的女兵,我都会用羡慕的目光追随好远,直到看不见她们的身影!想想那时,男孩子以头戴洗得发白的军帽为时尚,女孩子则从头到脚一身戎装,不爱红装爱武装!追问者有心,海吹者无意,孙军体把那两个女孩子怎么扒车,怎么被发现,怎么死乞白赖着不走,怎么为连队战士们洗衣服扫地帮厨,怎么样软磨硬泡感动首长,怎么经上级特批入伍,讲得是活灵活现,讲得我按捺不住怦怦狂跳的心。

我铁了心要学那两个女孩子。

埋下了种子,就要让它发芽,我开始物色同伙。我班同学有个叫英子的,跟我们所住的房东家是邻居。英子戏唱得特别好,别看只有16岁,扮啥像啥,有模有样,经常参加村里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出,上课倒成了稍带。我就瞄准她,因为她的特长是我们将来赖着不走的资本啊。年少轻狂的我嘛,自认为根红苗正,父母亲戚,一色的布尔什维克,连外婆都是大队党支部书记。我从小读书练字写文章,从小学开始,周记作文常常拿到课堂上评讲。到时候恳请首长留下我,给部队办个黑板报宣传栏什么的,还是能派上用场!

我的鼓动跟英子一拍即合。她一心想考县剧团,做梦都想着吃商品粮,不再当农民呢。打那以后,我俩动不动就缠着孙军体,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讲扒车女兵的细枝末节。以至后来事发之后,连累孙军体背上了蛊惑学生出走的罪名,退回生产队劳动改造。真真地冤枉死他了!

再说那天晚上我们上车之后,神不知鬼不觉,那个庞然大物载着两个小人儿,在对面看不清鼻子眼的寒夜,沿着崎岖的山路狂奔。天真幼稚甚至还有点儿傻帽的我们,不知道这辆车子是到山高县的门三镇,去装等在那里的新兵,也不知道那些新兵还要到地区集合,然后才能坐火车到省城,从省城再换乘火车到更远的地方,道道关口都要验明正身的。激情满腔的我们只有一个心思:只要不下军车,美梦就能成真!单薄的撅肚子小棉袄,像被山风扒光了棉絮,俩人抱作一团,还止不住地筛糠,老有一种要小便的感觉。不知道飞驰了多久,也不知道那个叫纸房的小村子被我们甩掉了多远,更不知道我们的爹娘,看到那封沾满泪痕的告别家书后会着急成什么模样,只知道离我们的梦想越来越近了。

卡车停靠在一个小镇旁。有一群新兵已经排好队在那里等候,带兵的扒着车厢一看,吓得大声叫唤:有人,车上有人!我们两个快要冻僵的小丫头,像俘虏一样,乖乖地被那个被称作段部长的人,押进了他的吉普车。

多么温暖的地方,门口的牌子告诉我们,那是县武装部长的办公室。一路没说一句话的部长,并没有像我们预料的那样训斥我们,反而像慈祥的老大爷,轻轻地把我们按在火炉旁,一边为我们翻烤着在家很少吃到的白馒头,一边把滚烫的白糖水递到我们手上。几句暖肚子的话语,掏出了俩孩子一冬的策划和梦想。临了,他还称赞我们有出息,劝我们要好好学习,将来有机会肯定第一个想着我们。

硬着头皮,我俩又回到了不怎么上课但必须得去的学校。纸房村小学俩女生扒车当女兵的新闻,像长了飞毛腿,走村串户,一个清早跑遍了整个山乡。

时隔三年之后的1972年冬,英子如愿考上了县剧团,而我也正儿八经地拥有了一次当女兵的机会。然而,填表,政审,体检,家访,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走来,就要圆梦的时候,阴差阳错地被她人顶替,落得终生遗憾!

每逢八一这个军人的节日,总会想起往事,依旧抹不去当兵的情怀,仰天长叹:今世无缘兵,圆梦待来生!